谈谈红顶科普作家高士其

by joyphys on 二月 20, 2010

      在中国大陆,高士其几乎和科普画上等号。本文分析他的重要作品《菌儿自传》,提出与大陆与大陆科普界不同的看法。

张之杰《科学月刊》2009年第一期(但文中图片为另外在网络上选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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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高士其

 

2008年 4月,元智大学与科学月刊组团访榕,蒙福建科协见赠《生命进行曲——高士其科普作品选》及《贾祖璋全集》(五册)。关于贾祖璋,笔者几十年前就读过他的《鸟与文学》(台湾开明书局, 1968年台一版)。贾先生精研鸟类学,国学素养深厚,《鸟与文学》堪称当代博物名作。近现代中国科普史上,贾先生的地位已无庸置疑。

至于高士其(1905~1988),从断续报导中,得知他留美时因研究病毒感染脑炎,影响言语及行动;回国后投身科普写作, 1937年赴延安,受知于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赢得“中国红色的科学家”称号;中共建政,毛泽东钦点为人代会代表。

高士其被大陆科普界视为泰山北斗,笔者一直以无缘拜读其作品为憾。收到福建科协相赠的《生命进行曲——高士其科普作品选》(福建科学技术出版社, 2005),当日就迫不及待地阅读其第一篇《菌儿自传》,不禁大失所望;一起访榕的朋友也都有同感,尤其是科学月刊的朋友,大家都是老科普人,具有相当眼识,不大可能粟粺不分。

回台后将《生命进行曲——高士其科普作品选》看完,深感名实不符。高士其的作品,最大的缺点就是不够严谨。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严复译《天演论》,提出译事三难:信、达、雅。这三项指标,亦适用于科普写作,其中“信”最为重要。就科普而言,所谓“信”,就是严守科学原理、原则,专业知识信而有征。令人吃惊的是,高士其并没做到。

 

怎会这么不严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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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菌儿自传》作于 1936年,毛估约七万字,是部通俗细菌学读本(下称该书)。该书的“菌儿”,角色千变万化,在设定上就犯了知识误谬。如果是科幻,这样做无可厚非,但科普则不可。科幻可以不合乎科学原理、原则,科普必须合乎科学原理、原则。细菌种类繁多,如果为“菌儿”作传,就得设定是哪种细菌,如果设定为结核菌,就要时时记得,自己书写的对象是结核菌,其他菌种亦然。但《菌儿自传》并非如此。

该书第一章“我的名称”,说明自称“菌儿”的由来。“菌是我的姓。我是菌中的一族,菌是植物中的一类。”前提就含混笼统。又说:“现代科学家都承认,菌是生物中的一大类。菌族菌种,很多很杂,菌子菌孙,布满全球。你们人类最熟识者,就是煮菜煮面所用的蘑菇香蕈之类,??实是我们菌族里的大汉。”蘑菇、香蕈属于真菌,和细菌不同类,不能因为中文都有个“菌儿”字就混为一谈。基本知识的误谬在第十四章“土壤革命”又出现了:“看哪!那昆虫,如蚯蚓蚂蚁之徒,是土壤联邦显要的居民。”竟然将蚯蚓误为昆虫!

该书第二章“我的籍贯”,叙述此一细菌的历险经过。这细菌进入人体,引起腹泻,被泻出肛门,辗转回到土壤。“一时寻不到食物,就吸收一些空气里的氮气,以图暂饱。”每种生物都有适合它的环境,

细菌亦然,会引起腹泻,又能固氮,世间有这种细菌吗?

该书第三章“我的家庭生活”,叙述此一细菌被科学家置于玻璃瓶中的遭际。“我的无数种子里面,各有癖好,有的爱吃有机之碳,如蛋白质、淀粉之类;有的爱吃无机之碳,如二氧化碳、碳酸盐之类;?有的爱吃硫,有的爱吃铁。”同一细菌的子嗣,哪可能产生那么大的变异,从吃有机物,变成吃无机物,甚至吃硫、吃铁!早在十七世纪,英国博物学家 J. Ray就已指出,每种生物只能由同种生物的“种子”产生,高士其难道连这个生物学的基本道理都不知道?

该书第四章“无情之火”,叙述细菌学上的染色、杀菌等。此一细菌被科学家置于载玻片上火烤,“还洗我以酒,浸我以酸,毒我以碘汁,灌我以色汤”;“最恨他烧我一定要烧到 110℃以上, 120℃以上,乃至170℃以上;用高压力来烧我,用干热来烧我,烧到一个钟头还不肯止咧!”试问,世间有同时能耐酒精、耐酸、耐碘汁、耐高热的细菌吗?该书第五章“水国纪游”,以文学之笔,大谈江河湖海,洸漾恣肆,就文学而论,的是佳作,因其甚少涉及科学,谈不上科普。问题是:科普不是文学,如果一谈到科学,就可能出状况,这样的科普作家却不曾遭人纠谬,反而讴歌之、称颂之,宁非咄咄怪事!

 

够红,不够专
  

该书共十五章,第五章以次各章,论述不严谨或科普科幻化的情形随处可见,不再赘述。笔者曾将阅读该书的心得告诉一位大陆科普界朋友,他回信说:“高士其以残疾之身倡导科普,创科学诗,功不可没。”以残疾之身倡导科普,精神固然值得钦佩,但精神值得钦佩并不等同于作品也值得钦佩。至于科学诗,据说由高士其首创。诗是以简约文字传达复杂的感情和意象,科学讲求严谨、精确;科学当然可以入诗,但诗无达诂,哪能以诗传播科学?将诗视为科普手段也就经不起论证。
  《菌儿自传》就夹带了若干科学诗,不过是些拆解的散文,谈不上诗。《生命进行曲——高士其科普作品选》“科学诗”部分,收诗15 首,当系其代表作。细读之下,同样令人失望。这15 首诗,大多蕴含政治口号,写作目的显然是为了宣扬政治理念。例如作于1946 年元月的《电子》,在于宣扬工农翻身;《平等》,在于反抗专制封建;《我的原子在爆炸》,在于宣扬反内战。同年5月作的长诗《天的进行曲》,共41 节,缕述人类对宇宙的认知过程,但结尾忘不了宣扬“天不是顽固份子的天……天是人民的天呀!”作于1950 年元月的《空气》,最后两句是:“空气需要经过科学的改造,才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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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共的革命事业,左翼文人贡献甚大。当革命终结,社会回归常态,作品就得靠品质(大陆称质量),不能再靠革命。譬如革命性强烈的茅盾,声望已大不如前;一些不革命、甚至反革命的作家,譬如张爱玲,却愈来愈受到重视。科普界早晚也会如此。


       他的不良影响
  

关于高士其的生平,维基百科有其简传,“他的科学小品,被认为擅长通俗易懂地表达出深奥的科学道理,他的著作题材广泛,含有丰富的趣味和丰富的知识。同时他的科学诗歌也被认为擅长用形象的比喻来说明抽象的科学道理。”显然过誉了!百度百科有其详传,从中可以看出他的政治背景。
  当然喽,共产党人无碍其作品好坏,问题是:不问作品良窳,仅凭“第一个投奔延安参加革命的留美科学家”以及受到毛泽东揄扬,就众口铄金地品评成中国科普泰斗,未免政治得过头。我不相信大陆的科学界没人看出高士其名不符实。在集体主义的长期催眠下,敢冒天下大不韪,除了勇气还得要有过人的自信,希望本文可起点催化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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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高士其名实不符事小,他的身分地位对中国大陆科普界的影响事大。当科普界以一位不讲求严谨的科普作家为标竿,全民乃至科学界所受到的戕害非同小可。科普的基础,绝对是扎实的基本功。君不见,欧美的科普书大多根据原始文献写成,如今中国可有这样的作品?大陆科普作品常见的缺点——诸如因文害义、文胜于质、科普科幻不分等等,大多可上溯至高士其。

为麻雀定罪

 

所幸进入二十一世纪,这位标竿人物已不再神圣不可侵犯。2005 年12 月8 日,天津《今晚报》刊出林培先生的一则短评:《一年吃五斤谷子/高士其为麻雀定罪》,全文如下(未作任何改动,包括标点符号):
  高士其是著名的生物学家、化学家和科普作家。他的科普作品曾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人。1958年他在第六期《学习》杂志上发表《把我们的国家变成‘四无’国》,为除“四害”的全国爱国卫生运动助力。当时的“四害”是指苍蝇、蚊子、老鼠和麻雀。文中列举麻雀的“罪行”:
  “秋收时,它们成群结队地啄食谷粒,糟蹋粮食很凶。大约一只麻雀平均每天要吃二钱半谷子,一年至少消耗五斤。麻雀虽小,它的数量却很多,分布很广,所以为害很大……这些小动物对于人类的害处是极其严重的。除‘四害’运动是人类征服和改造自然的历史性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是古人所梦想不到的,是有人类以来破天荒的第一次。”
  后来,人们论及麻雀的害处时,大多引用高士其的“权威数据”和“科学定论”,麻雀的危害也就“铁板钉钉子”流传开来。
  前些年,科学已为麻雀进行了“平反”,麻雀早不在“四害”之列,而变成受保护的益鸟。麻雀命运的戏剧性变化启示我们:追寻真理,不可一味迷信名家。
  文中指出:“他的科普作品曾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人”,这是事实,非但影响一般人,也影响了科普作家,甚至科学家。至于“追寻真理,不可一味迷信名家”,写这篇短评的林培先生可能不知道,即使以中国尺度、不以国际尺度衡量,高士其都名不符实。一旦红顶戴不再发光,他的名声将随之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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