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乱说两句。

sinophysiker — Wed, 30 May 2007 06:23:30 -0700

这一期的新发现上李淼老师的文章把他上月文章中物理学与佛教的关系又有发展，不知道是不是新发现或者zf主管部门的政策放宽了些，因为当年某编辑跟我说宗教相关的文章一般编辑部觉得还是不发为妙。

看完了之后有很多想法，有些和李老师的文章有关，有些无关，慢慢说。

基本上，中国历史传统上士大夫阶层，包括官场非官场的儒家知识分子，研究佛经一直是比较流行的。然而自佛教中人看来，其动机总是有一些值得商榷之处。我本人对净土宗比较熟，净宗数代祖师有多人都是从儒入佛，他们对儒家学者研究佛经这一件事，可以说有很深的体会。历代高僧留下的文本中，有大量对儒生读佛经的批判观点。据印光大师的观点，大部分教外学者读经很多时候也只是为了“但求做一通家”，於朋友聚会时可高谈阔论，仅此而已。印祖因而痛心疾首曰，这样学佛真的无法得到任何好处，“须知佛法要向恭敬中求，有一分恭敬，即得一分利益，有十分恭敬，即得十分利益”。虽然是货真价实的金玉良言，但是能听进去的人，未必很多。大家看了金刚经，就纷纷把诸法皆空挂在嘴边，既然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那看来啥都不用做了，恶业随便造之。莲池大师说了，一味以说无相话以为高，资性稍利者，看得两本经论，记得几则公案，即便能之，何足为难？禪門语不可乱看，更不可乱拟，空逞口舌之乐。道诸法皆空后面还有一句因果不空，诸怕受罪人士，岂可不察。再说空和无还有另层意思，君不见佛祖说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君不见维特根斯坦说凡不可说的汝当保持沉默。扯远了。

与印光大师同时代或更早一些开始的佛学研究一派的学者，大都不信佛。可能这来源于学者根深蒂固的自豪感，我要研究你，我必须站在比你更高的地方，以俯视的角度观察。复旦古籍所的宗教学某博士姐姐在光华bbs上多次提到，作为宗教学者应有的态度之一就是必须要牢记：“宗教学研究绝对不是为了信仰做注解。”这句话我想站在学术的角度，是非常正确的。然而，很难想象，这样的态度能为宗教内人士所接受，当然，学者并不在乎这个。倒是我有一些其他的疑惑，以前基督教的研究文献古代的现代的我也看过一些，我印象中仿佛基督教学者大部分都是基督教徒。站在佛教的观点上，佛的智慧，所谓般若智慧，妙智慧，无上智慧，涅磐的境界，那是统摄一切，圆融无碍的境界。这样的境界，是绝对不可能被俯视着观察的，这也就是从佛弟子角度看来佛教学者最大的逻辑问题。因为一旦承认了前述学者的立场，那就要绝对相信自己的判断，不屈服於任何权威，於是，很容易的便走到所谓“具缚凡夫，妄测佛智”这一结果上。金刚经开经偈说道“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意。”古往今来，妄解如来真实意的先例，几如恒河沙数。只能叹一声。

我想王朔大约是不相信六道轮回，因果报应，善恶各造，因果各担，这类看似老掉牙的说辞，否则他不会写那本书。但是，事实上，相信十法界，六道轮回，生死海，三世因果报应，是佛教的最根本之根本。如果没有这些，所有的理论都是空中楼阁。佛的教诲，最重要的不是种种名相，各科判别，哲学上高不可攀的伟大建筑，而是诸恶莫做，众善奉行，普度众生，利乐有情。高谈阔论与身体力行的差别，如四方上下虚空不可思量。说得一长文，不如开始走一小步，古人的话，大家都不再记得。妄语分三种，大妄语小妄语方便妄语，未悟言悟未证言证者称大妄语，为杀盗淫妄酒佛教五跟本戒之一。佛灭度的时候告诉他的弟子，说我灭度后汝等当以戒律为师！破根本大戒者，想要正解如来真实意又从何谈起。

据我所知，物理出身的人，对佛教感兴趣，最后信佛的不在少数，复旦物理系就有好几个。这大概也是有原因的，也是可以想的通的，虽然我本人是个失败的科研人员。从我自己的经验来看，物理学到后面很多人会对宗教感兴趣，我当年就搞了基督教伊斯兰教等等的经典和著作，看了很长时间，后来才转到研究佛教。以我对佛教以及物理学的初浅了解，可以这么说，佛教应该是唯一一个不与物理学发生冲突的宗教。国外当代物理学家到最后几乎很大一部分都不再是基督教徒（这个话题这阵子在cosmis variance上有一些讨论），这段就略去不表。必须建立在坚实的实验基础上的物理学，从佛教的角度来看当然属世间法，但物理学可能是世间法中唯一一个可能与出世间法发生联系的。说道这里我就想起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面的话，"Der Mensch ist ein Seil geknüpft zwischen Tier und Übermensch"，人类是系于猿猴和超人之间的绳索。人类的基因九成五以上与黑猩猩相同，但是人类仍然有超越自己，抵达超人的境界的可能性。

关于基督教这块，莲池大师又说了，使夫子而生竺國，必演揚佛法以度眾生；使釋迦而現魯邦，必闡明儒道以教萬世，盖易地皆然，大聖人所作為，凡情固不識也。悉达多太子倘若生于加利利的拿撒勒，是不是也一样会传播神的福音。慧律法师与净空法师都说过耶稣基督乃大菩萨者也，当是合理之谈。

从另外一个角度，非科学家出身的佛教大德高僧，往往他们在讲经说法的时候会引用一些似是而非的物理学现象来旁证佛教某些说法的正确，当然作为方便一说，增强普通听众之信心，也算无可后非。我自己科研工作者那一面总觉得这样必要性不大，而且对受过严格科学教育的人来说，有时会有反效果。著作或演讲中提到物理学的大德名单中包括现代的当代的诸多著名大师级别人物，譬如南怀瑾，净空法师，东林寺大安法师，甚至更早一些的太虚法师亦不能免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相反，影响也比较大的慧律法师，由于他自己本来是工科硕士毕业，所以在他的讲演中几乎没有提到和科学相关的内容。我自己的想法是，科学研究没有必要，也不可能成为佛教信仰的注解，科学研究的领域，从目前来说，无论深度广度还是想像力这一些方面，都远远没有达到可以印证佛教经典的程度。这里说到想像力，扯虎皮作大旗的提句爱因斯坦同学的话:“Fantasie ist wichtiger als Wissen。”小爱同学这话，也许就是这么随便一说，也许有点什么意思，看个人理解了。就像庙里的佛像，你当他是佛，他就是佛，你当他是木头泥塑，他就是木头泥塑。

现在写东西，才真正理解什么叫做笔力不逮，那么就此为止。最后一句，话说回来，末法时代，邪见炽盛，正法衰微，能够接触佛经，而后哪怕引起一点点兴趣的，都算是累劫善缘之果，种下的般若智慧种子，总有一日会成为成佛机缘。

静安寺前新造了个金光闪闪的柱子，上书四个大字“正法久住”，我在出租车里随滚滚车流经过，那场景真是如梦幻泡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