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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张枣

周一, 2010-03-15 20:54

诗人张枣3月8日在图宾根去世,48岁。

张枣虽然不是我最喜欢的诗人,但风格却是我欣赏的,他追求文字的极限,在力求现代性的同时,想回到中国诗歌的源头。通常,中文新诗追求旧诗典雅意蕴的被称为汉诗风,他的诗勉强可以这么划分吧。后期的诗非常晦涩,据说需要细读才能领会。

北岛说:“张枣无疑是中国当代诗歌的奇才。他对语言本身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敏感,写了不少极端的试验性之作,有的成功有的失败”,我觉得比较中肯,虽然我并没有通读张枣所有可见的作品。有人说张枣的诗首首都好,我想那是溢美之言(还没见过即使是大诗人的诗首首都好的)。

艾略特在《传统与个人才能》中说:“我们却常常会看出:他的作品,不仅最好的部分,就是最个人的部分也是他前辈诗人最有力地表明他们的不朽的地方”,又说:“然而,如果传统的方式仅限于追随前一代,或仅限于盲目的或胆怯的墨守前—代成功的方法,‘传统’自然是不足称道了。我们见过许多这样单纯的河流很快便消失在沙里了;新颖总比重复好。”

很多人觉得张枣做到了这两点。

我自己尝试写诗,我没有刻意去复古或者剥取某些传统的意境,但是汉语象形文字的特殊性已经规定你在写诗的时候不知觉地将一些传统融入。张枣则是自觉的,而且,有人说他是极端诗人,要将文字的排列的可能极端化。德国汉学家顾彬说:“张枣是二十世纪最深奥的诗人。就难度而言,恐怕只有他的同行杨炼可以攀比。” 我觉得北岛的评价中肯,所以张枣作为我的镜子就是,在追求极端的同时尽量不要让读者众说纷纭,虽然每个读者的领会可以不同。

张枣的成名作是《镜中》,我先引在下面。另有一首负有盛名的《灯芯绒幸福的舞蹈》则需要细读,我附在最后。中间转贴北岛和顾彬的文章。

镜 中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了下来
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
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
危险的事固然美丽
不如看她骑马归来
面颊温暖
羞惭。低下头,回答着皇帝
一面镜子永远等候她
让她坐到镜中常坐的地方
望着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悲情往事

北岛

我是1985年初春在重庆认识张枣的,算起来已有四分之一世纪了。那时我和老诗人彭燕郊和马高明正在筹备一本诗歌翻译杂志《国际诗坛》,与重庆出版社商谈出版的可能性。除了张枣,我也见到了柏桦和其他几位年轻诗人。那是一段难忘的时光。关于那次见面,柏桦在他的回忆录《左边》有详尽的记载。张枣当时年仅 23岁,是四川外语学院的研究生,清瘦敏捷,才华横溢。记得他把他的一组诗给我看,包括《镜中》、《何人斯》。大约一年后他去了德国,走前到北京办手续,我和朋友们还接待过他。

1989年夏天我在柏林住了四个月,我专程去张枣就读的特里尔大学,他在那儿读博士。他非常孤独,我也是,我们同病相怜。《今天》在海外复刊不久,我请他担任诗歌编辑,他前后编了十几年,直到前几年才淡出。很多著名诗人和新手的诗作都是经过他发表在《今天》上,功不可没。

《今天》的另一位诗歌编辑是宋琳,住巴黎,而我先住丹麦,然后是荷兰,离得都不远。常常聚在一起。有一次,我们到特里尔附近一座由磨坊改建的别墅开编务会。德国女主人是通过朋友认识的。在磨坊还见到一对教声乐的俄国夫妇,女的是歌唱家。晚上我们喝了很多红酒,大唱俄国民歌和革命歌曲,把他们夫妇吓了一跳。

后来张枣拿到博士,到图宾根大学任教,安家落户。1995年夏天,我陪父母和女儿从巴黎去图宾根找张枣玩。他待老人和孩子很好,张枣通过一张Isaac Stern拉的一组小提琴名曲的唱盘,成了我女儿的音乐启蒙老师。直到现在我女儿还保存着这张唱盘。

张枣德文英文都好,但一直不怎么适应国外生活的寂寞,要说这是诗人作家必过的关坎。比如,他从来不喜欢西餐,每回到他家做客都是湖南腊肉什么的,加上大把辣椒。我们也常去当地的中国餐馆。有一次,他甚至找朋友专程开车带我到卢森堡去吃晚饭,那有一家很不错的中餐馆。他烟抽得凶,喜欢喝啤酒,每天晚上都喝得半醉。

最后一次见面是2004年春天,我去柏林参加活动,然后带老婆去图宾根看他。他的状态不太好,丢了工作,外加感情危机。家里乱糟糟的,儿子对着音响设备踢足球。

自九十年代末起,张枣开始经常回国,每次回来通电话,他都显得过度亢奋。大约在2006年,他要做出抉择,是否加入“海归”的队伍,彻底搬回去。我们通过几次很长的电话。因为我深知他性格的弱点,声色犬马和国内的浮躁气氛会毁了他。我说,你要回国,就意味着你将放弃诗歌。他完全同意,但他说他实在忍受不了国外的寂寞。

搬回北京后,我们还是通过几次电话,但发现可说的越来越少了,渐渐断了联系,有时能从朋友那儿得知他的行踪。去年12月,柏桦告诉我他得肺癌,让我大吃一惊,马上给他发了电邮,他简短回复了,最后一句话是:“我会坚持的。”

张枣无疑是中国当代诗歌的奇才。他对语言本身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敏感,写了不少极端的试验性之作,有的成功有的失败,无论如何,他对汉语现代诗歌有着特殊的贡献。他以对西方文学与文化的深入把握,反观并参悟博大精深的东方审美体系。他试图在这两者之间找到新的张力和熔点。

综合的心智——张枣诗集《春秋来信》译后记

顾彬

人们都在谈论诗歌受到的危害,在中国,甚至谈到了“诗歌的危机”。真的,到了20世纪,诗歌,这所有文化中人类精神史的发轫者,似乎走到了末日,政治与媒体看好的只是大众,而大众并不需要诗歌,于是,诗歌艺术这一类门便由于内在的美学原因走向了边缘,站在自绝于人的悬崖上。但更令人吃惊的却是:在21世纪来临之际,诗人并未死绝,而且,尽管现代诗高蹈晦涩,复杂难懂,读者乃至倾听者,仍有人在。甚至中国现代诗也是这样,只是似乎出现了一个重心的转移:读者和倾听者与其说在中国,还不如说在国外,对中文诗关注的人与其说是中国人,还不如说是洋人。为何?因为西方至少知道资本主义仅仅只是生活的一半,而在中国,市场经济作为生活方式刚刚被允许,人们不想知道那另一半是什么。物质的利欲熏心导向自我麻痹的可能,面不是导向诘问。现代诗,或准确地说当代诗,正是这诘问的表达,备受国际瞩目的中国诗人也正是置身在诘问与批评者的行列中。在这情形中,我们也可以观察到一个从民族重要性向国际重要性转移的奇迹。

中国文学在近代开始前(11世纪)一直以诗歌艺术为主。直到中世纪结束之际(10世纪)其他新的文类在走向舞台。然而,诗歌作为中国精神最精致优雅的体现直到现代的最终出现即1919年的五四运动来正式解体。小说与戏剧成了批评与辨析中国的更受偏爱的文类。诗的引退原因颇多,从语言形式和内容上讲,要完成从古典到现代的过渡实不容易。突破直到很后来即文革之后才发生,而且与利用或滥用文学的体制发展有一定的关系。体制总是要求艺术成功地起巩固体制本身的作用。而文革后随共和国长大的一代人却要打破精神和社会的窒息,加强与西方文明的接触。这衔接了自1919年来透过翻译散播又被遏制的现代性。1979年后的新诗承接了欧洲艺术的晦涩主义而与其他文类体裁成功地走向变革,同时,新诗在国际上获得的重要性又使当代中国文学其他的类别大为逊色。

海外人们谈论中国当代文学,首先谈到的是朦胧诗的北岛,顾城,杨炼,舒婷和多多等以及后朦胧诗的张枣,欧阳江河和王家新等,将这些诗人分成两波当然是很有问题的,不过这样倒是方便,可以帮助我们澄清一些区别。粗说起来,朦胧诗有政治色彩,其对象过去常常是而且仍然是而历史即中国历史,其声音更多是要示变革的一代新人的而不是个体的。怪不得一位评论家曾讥讽道朦胧诗的真正读者是中国历史。朦胧诗的政治色彩在1983-4年也遇到政治上的反馈。虽然它在海外续存下来,其最重要代表的作品以有很大改变。后朦胧诗的诞生以及对时势和意识形态的远离不仅有外在的社会的而且还有内蕴的美学原由。对朦胧诗进行纯诗艺批判的后朦胧诗人关注的是文学的自主和书写的独立,诗艺的语言化和个体的不可混淆的鲜明。

中国当代文学,尤其是诗歌艺术,自1989年来越来越四分五裂了。许多优秀诗人,以朦胧诗人为主,也有部分后朦胧诗人移居到海外。批评家随意动用的一些观念常常很难描述中国文化场景的复杂。绝大多数旅居海外的诗人可以自由往返于中西之间,常常回国与出版者见面,商谈出书事宜,观望找工作的可能,同时也乐于把海外当作新家园。如此获得的美学自治使诗歌回归到语言。此处必不可少的前提是与外来文化和语种的相遇。张枣是最好的例案。他是中文里唯一一位多语种的名诗人。他不仅可以用多种语文交流,也阅读和翻译俄语,英语,法语和德语的文学。因而对他而言,用汉语写作必定意味着去与非汉语文化和语言进行辨析。这类辨析直接作用于他诗歌构图的形式和结构上。

张枣1986年赴德留学。他出生于湖南长沙,至硕士的教育是在长沙和重庆获得的。他在四川,这当代诗的重镇,一举成名,被视为“四川五君”之一(其他四位是翟永明,欧阳江河,钟鸣和柏桦)。目前,他和他家室的居地的是图宾根,一个极度幸运的诗歌之地,这当然是因为他十分偏爱荷尔德林,读他的原著,并基于原文向中文读者传递出反应。对德国和中国文化双方而言,有了张枣,可谓是一桩大幸事,可惜太稀有。

与原文相遇就是与语言相遇,与语言相遇即意味着交流或有意识的交流的可能。虽说所有的言谈和书写最终都是交谈的尝试,但并不一定就会导向那孜孜以寻的尤其是平等的对话。对话形式正是张枣作品的一个重要特色。如下几则对话因素是显而易见的:诗人与家谱(《云》,133-140页),生者与死者(《死囚与道路》,131-132),现在与往昔(《楚王梦雨》,54-55页),东方与西方(《祖母》,143-145页)。由此可见,张枣是自传性的诗人,同时又是诗人中的诗人,在两种情境中他都是一个内化记忆或追忆的诗人。

张枣的读者殊不容易,无论是他原文的还是他译文的读者,无论是他中文的还是德文的读者,他们所面临的难度是同等的。将诗与政治和时势割断,使语言得以回缩。如何来理解这点呢?在当代中国,写作常常是大而无当,夸张胡来。而张枣却置身到汉语悠长的古典传统中,以简洁作为艺术之本。没有谁比他更一贯更系统地实践着对简明精确的回归。因此他把语言限定到最少:我们既不能期待读到传统意义上的鸿篇巨制,也不会遇到自鸣得意的不受传统语境约制的脱缰的诗流。我们看到的是那被克制的局部,即每个单独的词,不是可预测的词,而是看上去陌生化了的词,其陌生化效应不是随着文本的递进而削减反而是加深。这些初看似乎是随意排列的生词,其隐秘的统一只有对最耐心的读者才显现。论者常看好他大师般的转换手法,声调的凝重逼迫,语气的温柔清晰和在译文中无奈被丢失的文言古趣与现代口语的交相辉映。张枣爱谈及如何使德语的深沉与汉语的明丽与甜美相调和。他谈到对外来形式和语种化用时实际上涉及的是元诗原理,比如用莎氏比亚商赖体来创作与一个俄国女诗人茨维塔耶娃的对话。(参见《跟茨维塔耶娃的对话》,106-117页)。正是在这一诗人与诗人交谈层面上,他拓展了普遍性,而我们也学会如何把他的“我”解读成一个诗学面具。

张枣似的诗学实践暗含着对在中国影响极大的现代主义的摈弃和对朦胧诗的远离。它是对汉语之诗的回归。就一个如此通晓外来语文和形式的诗人而论,这初听上去似乎很吊诡。不过这表面的矛盾可以通过这样的释读来化解:自1919年到1979年以来,中国现代诗一直在寻求如何确立自身。保守地说,语言,形式和内容曾很少达到了全面的融合,除了少数例外,中国现代诗曾一直处于试验阶段。只有朦胧诗和后朦胧诗才成功地完成了它。然而,当朦胧诗的意象世界和语汇选择至今还依赖西方和中国早期现代主义,而且还承担政治和社会的角色时,它就还不能把自身理解成纯语言或者纯汉语。不少批评家认定张枣作品体现了现代汉诗即纯诗的完善。我在这里不想深谈这一论点的正确性,只想就翻译和解读的难度再说几句。

张枣是一个自得其乐的南方人。他运用的汉语不是他的译者们在中国或海外的高校里所能学到的,不是课堂中文或标准语或普通话。他作为诗人的自由甚至扩大到对京腔规定的语言秩序不屑一顾。通晓中文的觉得有必要对照浏览原文和译文的读者常会感到惊奇。这不仅仅是因为每种译文都是一种解释,还因为多次被问询的诗人总是不厌其烦地提供了阐读的可能。我妻子张穗子也帮助了我,她常常是标准语的捍卫者,她跟我一起吃了这些文本不少的苦头。译者尽管得到了各种可能的帮助,尽管想作为探路者试图穿过这新奇语言的丛林,却不得不承认他的困难:真的,在译者漫长的中国文学翻译生涯中,这是最难的一次。因此,译者在这儿很想化用和补充评论界评述张枣的一句话:与其说张枣是二十世纪中国最好的诗人之一,我更想说张枣是二十世纪最深奥的诗人。就难度而言,恐怕只有他的同行杨炼可以攀比。善意的读者尽可放心:译者可能的失败会起抛砖引玉的作用,为更多各自的译本和阐读的出现开启新的可能。

读了顾彬的文章,我们就可以细读一下下面的诗了。

灯芯绒幸福的舞蹈

  1

  “它是光”,我抬起头,驰心
  向外,“她理应修饰。”
  我的目光注视舞台,
  它由各种器皿搭就构成。
  我看见的她,全是为我
  而舞蹈,我没有在意
  
  她大部分真实。台上
  锣鼓喧天,人群熙攘;
  她的影儿守舍身后,
  不像她的面目,衬着灯芯绒
  我直看她姣美的式样,待到
  天凉,第一声叶落,我对
  
  近身的人士说;“秀色可餐。”
  我跪下身,不顾尘垢,
  而她更是四肢生辉。出场
  入场,声色更达;变幻的器皿
  模棱两可;各种用途之间
  她的灯芯绒磨损,陈旧。
  
  天地悠悠,我的五官狂蹦
  乱跳,而舞台,随造随拆。
  衣着乃变幻:“许多夕照后
  东西会越变越美。”
  我站起,面无愧色,可惜
  话声未落,就听得一声叹喟。
  
  2

  我看到自己软弱而且美,
  我舞蹈,旋转中不动。
  他的梦,梦见了梦,明月皎皎,
  映出灯芯绒——我的格式
  又是世界的格式;
  我和他合一舞蹈。
  
  我并非含混不清,
  只因生活是件真事情。
  “君子不器,”我严格,
  却一贯忘怀自己,
  我是酒中的光,
  是分币的企图,如此妩媚。
  
  我更不想以假乱真;
  只因技艺纯熟(天生的)
  我之于他才如此陌生。
  我的衣裳丝毫未改,
  我的影子也热泪盈盈,
  这一点,我和他理解不同。
  
  我最终要去责怪他。
  可他,不会明白这番道理,
  除非他再来一次,设身处地,
  他才不会那样挑选我
  像挑选一只鲜果。
  “唉,遗失的只与遗失者在一起。
  我只好长长叹息。

点评几篇文章

周六, 2010-03-13 17:18

熵力在春节期间沉静了一段时间,最近开始回温。春节后出来了一篇文章,其实想法过去在Koelman的博客上以及我和王一的文章中出现过,即利用宇宙视界上的熵解释宇宙加速膨胀。

我说过会有一半文章是错的,没想到问题比我想象的要严重。

1、Entropic Accelerating Universe

这篇文章作者之一是George F. Smoot,因COBE获诺贝尔奖,是个实验家。《生活大爆炸》里有一段谈Sheldon试图和他合作被拒绝的事,这次不知什么原因他愿意和两个理论家合作了。

作者开始说,在Hubble视界上,有Unruh加速度:H/2\pi(取自然单位制)。如果我们接受apparent horizon有温度,的确有这个加速度,这和Koelman的想法是一样的。

问题出在如何将这个加速度放入Friedmann方程。他们建议,在通常的Friedmann方程右边,应该有一个从Gibbons-Hawking边界项导出的一项,这一项应该是a/d,其中d是Hubble尺度d=1/H。这样,在Friedmann方程右边有一项H^2。毫无疑问,这一项就是最初Cohen等人提出的全息暗能量,这项早被Stephen Hsu指出不能加速宇宙膨胀。

有意思的是,一个不能加速宇宙膨胀的项他们声称与超新星的数据拟合得很好,他们做过拟合吗?

另一个严重错误是,从Gibbons-Hawking边界项根本不可能导出这一项,因为边界项不影响运动方程。

所以该文犯了两个很多人都不会犯的错误。

Danielsson在他的文章Entropic dark energy and sourced Friedmann equations指出了不能加速的错误,但他的文章也没有新意。

2、Entropic Inflation

这篇文章是前一篇的延续,毫无疑问,还有前一篇文章的严重缺陷。在这篇文章中,他们加了一个正比于H^4的项,其实这是龚云贵等人考虑过的。

我没有重复他们的计算,但我觉得,他们所计算视界的压强能否用在Friedmann方程中很成问题,从他们上一篇文章的风格看,这个怀疑是自然的。

其余部分暂时就不必看了。

3、Zero Cosmological Constant and Nonzero Dark Energy from Holographic Principle

这篇韩国人Jae-Weon Lee得到的结果基本上和我和王一的结果一样,虽然他推导的方式略有不同。他用热力学第一定律从熵推出能量,然后推出能量密度。虽然他声称他的工作是独立的(当然不是),我还是喜欢这篇文章的,因为他的结果和我们的一样 :)

当然,即使更多的人倾向于这结果,也不能保证其正确性,所以我期待有更加深入的研究。

4、Entropic corrections to Newton’s law

如果修改熵的面积定律,当然会修改牛顿定律。问题是,这些作者引入的一个修正比面积还要大(至少当面积足够大时)。

他们的推导过程不同于Verlinde的过程,在多大程度上是可靠的也值得怀疑。

汉俳、译《鲁拜集》

周三, 2010-03-10 19:40

《鲁拜集》中译很多,我翻译只是为了自己更好地欣赏这本流传最广的诗集。有译成绝句的,如物理学家黄克孙的译本。郭沫若的译本似乎还是最好的。 但我对郭氏的译本还不满意,主要是语言不是很一致,有时太文,有时文艺腔太重。

如果想将《鲁拜集》过度翻译变成非常煽情的也容易,但那样做我们至少看不到E. Fitzgerald的英译本的好处。

以后我还想修改我的翻译,现在贴出来的只能算初译。

附郭译和英译。

109

黄金般的心思
在满耳亢奋中
风化

2010.02.21

110 墓

墓石压住的
目光
越过我的目光

2010.02.21

111

此刻
北方的河流在解冻
听觉也被释放

2010.02.27

《鲁拜集》

1

醒来吧!夜幕上
群星被太阳驱赶,
夜在天上消隐 ,太阳的光箭
射中了苏丹王的角楼。

郭沫若

醒呀!太阳驱散了群星,
暗夜从空中逃遁,
灿烂的金箭,
射中了苏丹的高瓴。

Fitzgerald

Wake! For the Sun, who scatter’d into flight
The Stars before him from the Field of Night,
Drives Night along with them from Heav’n, and strikes
The Sultan’s Turret with a Shaft of Light.

2

幻影依然笼罩着早晨,
旅店内隐约有人呼唤
“寺院内已经打扫干净,
进香人为什么还在门外打盹?”

郭沫若

朝昧的幻影破犹未曾,
茅店内好像有人呼声,
“寺院都以扫净了内堂,
托钵人为甚还在门外打盹?”

Fitzgerald

Before the phantom of False morning died,
Methought a Voice within the Tavern cried
“When all the Temple is prepared within,
“Why nods the drowsy Whorshipper outside?”

3

当,雄鸡报晓,站在
客店门口的人喊出–“开门!
“我们只稍事停留,
一旦离开就不再回头。”

郭沫若

时候正在鸡鸣,
人们在茅店之前叫应–
“开门罢!我们只是羁留片刻,
一朝去后,怕是不再回城。”

Fitzgerald

And, as the cook crew , those who stood before
The Tavern shouted–”Open then the Door!
“You know how little while we have to stay,
“And, once departed, may return no more.”

创造力和孤独感

周一, 2010-03-08 17:10

我是理科生,最关注的是如何解决我感兴趣的问题,而解决问题需要能力、天资、直觉,这些都是被古往今来很多人说滥了的话题。但是,直到科学解密了人类的大脑,解密了人类创造的机制,我们会一直将这些话题谈下去。

启发我思考创造力与孤独感之间关系问题的是台湾王道还老师的一封电子信,这封电子信是发给一个小圈子的。这封信的起因是科学松鼠会的小姬提起了最近热卖的一本书《孤独六讲》,作者是台湾的蒋勋。王道还在信中说:

“人是最能容忍狭小空间的群居哺乳类。人以外的群居哺乳类都生活在小社群里;成员互动越频繁、复杂,群体的规模往往越小。”“相形之下,人适应狭小空间的能力着实惊人。现代大都会的常住人口,数百万或千万计,若不是人类有强大的合群性,根本不可能。”

这两段话说的是我们人类的特有的群性,在电梯里,在会议场所,甚至在办公场所,我们可以和很多其他人分享不大的空间而不会感到特别不适。我想,人类文明所以能够突破其他动物的限制而得以发展,依赖合作,就像先民必须通力合作才能猎杀猛犸象这些大型动物。所以,群性看来是人类文明发展不可或缺的要素。与人类相比,王道还说:

“1950年代,卡尔洪在实验室创造了饮食、卫生条件都符合理想的‘老鼠天堂’,结果发现空间对社会行为有令人惊心动魄的影响。老鼠不断增殖的后果是:各种病态行为滋生、猖獗。例如雌鼠不照顾幼鼠;雄鼠激烈互斗,甚至吃掉幼鼠;幼鼠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六。也就是说,只要压缩物理空间,即使生活物质不虞匮乏,都能使社群崩溃,导致绝种。”

所以群性不仅是人类赖以发展的重要特性,也是促进社会共存的特性。

但是,群性有其负面的一面。每逢假期,总有一些同学问我假期中要做些什么。我的回答是,假如你回家,就什么也不做,因为即使带着书本和论文回家,第一你看不进去,第二即使你看进去了效率也不高,也不会有足够时间思考和做计算。这个结论我是自己做学生时得出来的。为什么在家里我们很难学习和思考?原因之一是干扰太大,亲情密集包围你;并且,大家都在做与创造毫无干系的事情:看电视、聊家常、打扑克,这些活动是最不需要动脑子的,而且做多了这些活动你的思考能力会大大降低。除了这些表面因素,还有蒋勋在《孤独六讲》中提到的一些深层次的原因。所以,这次春节我从江苏的亲戚家回到北京,就在博客中写道:

“春节几天,我似乎找到了中国人缺乏创造力的原因。我们的亲情让我们失去个性和想象力。所以,现在发展的趋势有利于中国人创造力的提升:亲情友情淡化,孤独感提高。”

那么,蒋勋在《孤独六讲》中都讲了什么?他的书分为六章,这是按照他的六个演讲分的。六章是:情欲孤独、语言孤独、革命孤独、暴力孤独、思维孤独、伦理孤独。

我对他说到的思维孤独、伦理孤独、情欲孤独和语言孤独特别有共鸣。例如,他在谈到情欲与伦理孤独时说:

“家庭、伦理的束缚之巨大,远超于我们的想象。包括我自己,尽管说得冠冕堂皇,只要在八十四岁的妈妈面前,我又变回了小孩子,哪敢谈什么自我? 谈什么情欲孤独?她照样站在门口和邻居聊我小时候尿床的糗事,讲得我无地自容,她只是若无其事地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这是我们日常生活中遇到的典型的事情,家庭对你这样,有时社会对你也这样,虽然现在的社会与以前相比是进步多了。读到上面这段话时,我反省自己,发现自己不久前叫一个头发长的学生理发,我说现在不流行艺术家发型,其实我也是用群体意识压他,好在我说艺术家风格也挺好的。最后他还是理发了。社会不鼓励特立独行,要求一致性,导致创造力的衰微甚至完全消亡。

即使将范围缩小到一个研究群体,追求一致性也是扼杀创造力最主要的因素,我以前谈过几次的花车效应就是这样,一旦什么人取得突破,有时甚至不是真正的突破,大家一拥而上地写些无关痛痒的研究论文。很多情况下,一些人将一辈子耗在追逐“主流”上面。科学和艺术一样,最高形式的创造就是在追求与众不同中取得的。我想起狄拉克回忆与海森堡一起爬山时看到的事情,海森堡一个人爬到高处站在一个悬空的石头上面,面色坦然,这令狄拉克想到海森堡在创建量子力学时的风格。

其实,在科学中,创造非常类似于在文学中的创造,就是在传统的延续下寻找新的出口和新的维度。所以,蒋勋的论“语言孤独”也可以用到科学上面来。他说:“所以我们需要颠覆,使语言不僵化、不死亡。任何语言都必须被颠覆,不只是儒家群体文化的语言,即使是名学或希腊的逻辑学亦同,符号学就是在颠覆逻辑,如果名学成为中国的道统,也需要被颠覆。新一代文学颠覆旧一代文学,使它‘破’,然后才能重新整理,产生新的意义。”

最近我在读一本谈英语诗人艾略特诗歌中隐喻的一本书。艾略特的诗歌就是颠覆语言形式的典范。在著名的《荒原》中,他用典,将不同的碎片拼凑起来,追求非个人化,所有这些表面上看起来晦涩、无逻辑,但当你明白了他所用的典故,他为什么拼凑,整个诗就可以理解了,你就会获得一种全新的审美愉悦。而中国文学,似乎还未见类似的创造出现。

(《新发现》专栏,勿转)

公告

周日, 2010-03-07 14:45

由于本博客所用的在美国的72松服务器硬盘北京时间3月1日22点左右坏了,造成limiao.net链接不上。由于有两个hard drives同时坏了,72松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陈辉帮助我在美国申请了需要缴费的服务器。

非常感谢陈辉的帮助!

现在请大家测试新服务器的速度,请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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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

形形色色(9)

周五, 2010-02-26 21:48

1、Horava引力理论被继续批判

Szilard Farkas和Emil J. Martinec的文章

Gravity from the extension of spatial diffeomorphisms

Horava理论虽然不容许所有时空的diffeomorphisms,但在空间diffeomorphisms之外,还有所谓projected时间diffeomorphism。我过去和庞毅的工作指出这个代数其实太大。Farkas和Martinec系统地研究了扩张代数,得到的结论是:要么这个代数就是广义相对论的代数,要么是极端局域理论,而不是Horava理论。

文章写得很数学化,估计不是Martinec自己的风格。

捷克人J. Kluson也写了一篇文章:

Note About Hamiltonian Formalism of Modified $F(R)$ Hořava-Lifshitz Gravities and Their Healthy Extension

Kluson自己过去写了一篇文章,建议修改Horava理论,在这篇新文章中他证明约束系统的代数没有我和庞毅指出的问题,但另一个理论则有问题。

2、Business Insider发表文章:打爆你脑袋的关于中国的15个事实,有好有坏,涉及政治的我不转。中国不再是你父亲心中的红色中国,也不是你长兄心中的中国制造。第一条:到了2025年,中国将建成五百万个建筑,其中五万个是摩天大厦,拥有四百亿平方米建筑面积,相当于10个纽约。

第二条:到了2030年,中国将新增3.5亿城市人口,超过整个美国人口。中国城市人口将接近10亿。

第三条:中国钢材消耗量已经是美国、欧洲和日本的总和的两倍,2010年,尽管发达国家的钢材消耗量将增加,但还是小于中国的钢材消耗量。

第四条:中国人均耗油量只是美国人的1/10,如果中国人均耗油量达到美国水平,地球将再需要7个沙特阿拉伯。

第五条:中国基督徒的人数已经超过意大利,其中新教徒四千万,天主教徒1千五百万。中国将成为最大的基督教中心。

……

第14条:中国大部分人口喝有污染的水。中国人口占世界的20%,水源占世界的7%。根据世界银行,90%的城市地下水,75%河流被污染。这意味着大约 7亿人每天饮用污染水。

第15条:到20年代早期,中国GDP将超过美国,下个十年中,中国将占世界经济增长的70%。

更多的见

15 Facts About China That Will Blow Your Mind

3、钱红丽要复出了?

钱红丽生孩子,好久看不到她的文章了,对我是一大损失。

昨天,她在博客中写道

玩开心网到一定的级别,基本上实现了作为动物的物质主义的占有欲,算是过上了家有良田日进斗金的富裕生活,偶尔,兴起,派上冠军熊去同事家调戏一番。人一旦富了,也就不再日夜劳累地抢收茫种了。看着那些现金数字,有时不免茫然……现在,我一般不种那些卖价极高的农作物了,高粱、棉花水稻等农作物成了心头爱。看一个人的兴趣爱好,就知道他的来处。

  种植这些东西的时候,使我回到过去。

  其实,过去是不存在的——它只在心里。我们老家那里称呼高粱为“鲁西”,年年种,不大有人吃,只拿脱粒后的它们来扎扫把。偶尔,有的人家舍不得扔,磨成粉,参在糯米粉一起做汤圆,味道是涩的,但用芝麻糖心冲和一下,口感就缓和过来了。

  我对棉花的感情完全在审美层次上。小时候,在乡下,我妈妈确乎忙不过来,从未种过棉花。那样的季节,我每天经过大片棉花田,有间接的参与感。它始终是实用和诗意并举的。每每严冬来临,棉花给予了我们多大的安慰。一直是这样,即便早已用上了羽绒被、蚕丝被,但,毛巾、棉毛衣裤,哪一件日常用品,我们不追求棉质的柔软?是从地里一根根牵出的线。相比化纤的工业化的质料,它永远抚慰人心。

  夜里,翻点书—— 也就不一一赘述了。一个人坚持的方向很重要。

  我不过是歇歇,球球是我的台阶。他让我困倦困惑,甚至,有时,艰难之极,让我的身体超过了极限。我们有过一晚去三家医院的经历,没有这个比这更愁苦的。但并没有灰心。还是有规划的。

  有一个好身体,再有一个好气场,就什么都不在话下了。再等等吧。拿出来的,肯定比过去的好。我有这个自信。

期待……

转贴:最不需要诚信的时代

周二, 2010-02-23 21:10

博客上有人问我,你什么时候写《第三枚苹果(下)》啊?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打算等Erik Verlinde本人的第二篇文章写出来之后再写,所以决定权不在我手中。再说,春节期间,并没有什么关于熵力的好文章出来。似乎中国人一休息,arXiv少了一大块。

也许十年后,我们一过春节,arXiv得少80%文章,那时西方人只好跟在我们后面过春节了 :)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就多放长假,不但过十一,还恢复五一,加上中秋节、清明节和端午节,让地球慢下来。

其实一直以来我很喜欢arXiv的一个做法,就是每逢美国的节日,一律不发放论文。干吗这么赶?生活不都是工作。我们为啥要工作?除了驱逐无聊外,不就是为了活得更好?

春节后大家都有假期综合症,一时半会恢复不了。其实我还好,只是去了江苏7天,每天5小时坐饭桌,8小时睡觉,其余时间除了读点书外真的觉得百无聊奈(我不玩麻将不打牌,也不怎么看电视,现在的电视还能看吗?)。我有点自我矛盾,觉得放假不好。其实我倒不是喜欢工作,我喜欢做自己有兴趣的事。

春节期间也写了几个汉俳,还不足五个,不急贴出来。

最近我也开始翻译著名的《鲁拜集》,以后慢慢贴出来吧。

好吧,我下面转一个最近看到的很好的博文,同人于野写的。

他写的是经济领域的假冒伪劣,得到的答案我同意。

我想进一步问的是,科学领域和文化领域的假冒伪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有很多论文造假?为什么有很多低质量的文学作品?为什么大众追捧的所谓文化名人其实比西方的同等文化名人低几个档次?

最不需要诚信的时代

同人于野

今天的中国肯定不是在所有方面都令人愉快,比如一提到社会道德水准,很多人就会很不愉快。中国已经到了需要国家主席在人代会上像小学校长一样谈“八荣八耻”的程度,已经到了在春晚中肆无忌惮地加入软广告拿观众当动物的时代。中国似乎正处于“道德危机”。

美国金融危机,有些人认为是华尔街的“坏人”把事情搞坏了,是“人”的问题。按照这个思路,中国的“道德危机”,似乎更是“人”的问题,是中国人的素质不行了。另有一种观点,则认为美国的金融危机是缺乏监管的结果,是“制度”问题。根据这个思路,那么中国现在如此缺乏道德,也是中国的“制度”出了问题。

是“素质问题”还是“制度问题”?可能都不是。本文先谈目前中国可能最缺乏的一种道德:诚信。

最近一二十年的中国社会相当缺乏诚信。到处都是假货,忽悠和托儿,大家似乎谁也不信谁。诚信的缺乏不但提高了交易的成本,而且更令很多人痛心疾首于道德的败坏。但本文认为中国社会之所以如此的缺乏诚信,并不是因为这个社会道德败坏人心不古,而是因为这个社会目前并不急需诚信。不但不急需,而且实际上,当前这个时代,是中国最不需要诚信的时代。

什么是诚信?诚信的本质是低风险。比如说任何交易的双方都不可能对对方有绝对充分的了解,如果社会上总体比较诚信,那么就没有必要去做特别充分的了解,简单地相信对方就可以了。比如我们在淘宝网上买东西,很难判断货物的质量,就只能指望卖家有诚信。而卖家的诚信是可以积累的。那些资深卖家因为诚信得分积累的很高,他们完全有理由要求一个更高一点的价格。而新入场的卖家则只能采取一个更低的价格来吸引那些勇于为了这个低价而冒险的顾客。不在网上,也是如此。名牌,大商店,之所以卖的贵,很大程度上是他的信誉带来附加值;而山寨和地摊则只能低价引诱顾客冒险。

当初三鹿奶粉事件之后,我看到有报道说一对农民工夫妇在超市里左找又找,面对依然繁荣的货架,上面有很多种不同的婴儿奶粉,却找不到自己能买得起的一种。而三鹿实际上正是一种低价奶粉。这对夫妇显然不是不知道高级品牌更安全,但是他们必须冒险。

美国一般的超市里,通常只有两种品牌的婴儿奶粉卖。它们不管是成分还是价格都差不多,就好象百事可乐和可口可乐一样。不管是穷人还是富人的孩子,吃的无非也就是这两种奶粉。他们根本就没有冒险的选择。

造成这个不同局面可能有几个原因,比如说美国市场长期竞争的结果只有这两家做大了。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一个低价没有信誉的奶粉很难进入美国市场,因为大家都买得起有“诚信附加值”的奶粉。也就是说,根本原因是美国社会是个橄榄球结构,穷到买不起这两种奶粉和富到必须吃超豪华奶粉的人都很少。

山寨,地摊,假货在中国之所以能横行,根本原因不是这些卖家的道德败坏,而是有人买,是有人只买得起这些。商品的高中低档反映的是人群收入的高中低档。只要这个社会的贫富差距如此,就无法从根本上杜绝假货。所以“假货的诚信问题”,本质上是由当前中国社会的“贫富分布函数”决定的。

还有另一种诚信过程,可以称为“投资的诚信” — 被人忽悠,花很多钱买了自己根本不用的东西,是因为“托儿”告诉他这个东西能升值。比如说买古董和房子。在这种情况下诚信问题仍然风险问题,而我们将会看到,“投资的诚信问题”,不仅仅与中国社会当前的贫富分布(比如定义为 f(t0))有关,而且更跟这个分布随时间的变化率有关,也就是 df/dt。

一个社会的诚信状况的好坏,由这个社会上的人对风险的接受程度决定。如果社会上的人都很乐于冒险,那么他们就更愿意花低价买新手的商品,愿意花高价买看似无用的东西期待升值,愿意把钱借给不熟的人当投资。在这种情况下显然骗子们就有了更多的可乘之机,社会的诚信度必然就低。反过来说如果社会上的人都很害怕风险,不是知根知底的人不跟他办事,不是知名品牌钻石级卖家就不买,那么这个社会的诚信度必然就高。

既然“诚信指数”等于“社会平均风险承受度”,那么当今中国社会上的人对风险承受能力如何呢?

我认为,只要不是生命危险,对于生活中的小交易来说,这是一个人们普遍乐于冒险的时代。

现在中国大众最喜欢的一个词不是“稳定”,而是“机遇”。我敢说目前实际上可能没有哪个国家的人像我们中国人一样对“机遇”如此的津津乐道,尤其是 “商机”。人们到处寻找机会。机会就是风险。大学生毕业找工作都不说我打算怎么踏实上班,而喜欢说“你给我一个机会,我给你一个奇迹”。

在正常情况下,一般人是都是倾向于规避风险的。这就是为什么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的人在大多数时间内都比较诚信。诚信其实是一种主流。但在一个极特殊的情况下,除了前面说的穷人不得不冒险之外,某个国家的很多人可能会主动追求风险。

这个极特殊的情况就是该国经济持续高速发展。经济的高速增长有一个特点,就是它一定是不均匀的增长。有的人会抓住一个机会先富起来,有了第一桶金之后很容易越来越富,而大多数人没这么幸运。虽然总体上大家的生活水平都有提高,但提高的速度和幅度是差别巨大的。可以说只有少数人的财富是以几何级数的形式高速增长的,而大多数人则是缓慢地,线性地增长。

那么这些大多数人看到这些极少数人的暴富,是一种什么心情呢?可能有各种复杂的情绪,但其中一个重要的情绪是,后悔。那个中学同学明明没什么本事,当初也不知怎么的傻乎乎地在别人还不知道股票为何物的时候买了一点股票,结果发了。那个同事五年前低价买了两套房子,结果现在!

怎么我就没有这么做呢?!下面我们说明,这种对失去的机会的后悔心理,这种 “if only…” 心理, 必然让人更容易冒险。

How We Decide 这本书介绍了一个流行的电视节目,“Deal or No Deal”。这个节目的游戏规则很简单:被电视台选中的幸运者会面对 26个盒子,其中每个盒子里面有从1分到100万美元不同数目的钱。这些钱的数字都是公开的,唯一不知道的是哪比钱放在哪个盒子里。首先,游戏的参与者选则一个盒子拿住。节目进行中每次打开一个任选的盒子,这样游戏者随时可以知道剩下的盒子里的钱数分布。也就是说,他虽然不知道自己手里这个盒子里面有多少钱,但可以根据剩下的盒子数和钱数的分布,大概估计一下这个盒子“平均”可能有多少钱。

每一步,会有一个 banker 给参与者一个 deal,买他手里这个盒子,游戏者自己决定是否同意接受这个 deal。比如说现在还剩下三个盒子,钱数分别是1元,1万和50万美元,参与者并不知道自己拿的是哪个,但他的理性选择是接受任何高于17万美元的 deal. 在最幸运的情况下,最大的盒子一直到最后阶段才被打开,这样一来 banker 给的 deal 会越来越高,游戏者完全可以自始至终从容选择,想赌一把等大的也可以,一旦发现超过平均值的 deal 就接受也不郁闷。

最可怕,也是对经济学家来说最有意思的局面,是100万英镑这个盒子在中途就被打开了。可以想象,在这个盒子被打开之前, banker 可能曾经开过非常可观的 deal,而游戏者没有接受。如果以后 banker 开的 deal 都会比那个少,对游戏者来说,这是“曾经有一个 deal 摆在我的面前…”的心情。

在一次节目中,游戏还剩下几个盒子的时候,其中只有一个盒子中有巨款,是50万欧元。这时候 banker 给了一个10万欧元的 deal,相当于平均值的75%。游戏者完全理性地拒绝了这个 deal. 不幸的是下一个被打开的盒子就是这个50万欧元的。Banker 给的下一个 deal 是2500欧元,考虑到剩下的钱数,这是一个公平的价格。但游戏者拒绝接受,实际上,从此以后他拒绝接受任何 deal,孤注一掷的选择冒险!游戏的最后只剩下两个盒子,分别是 10 欧元和1万欧元。也许是出于同情,banker 给了他一个6500欧元的 deal,但他再次拒绝!结果他只得到10欧元。

也就是说错过一次发财机会,会令人非理性地追求高风险的投资。这就是为什么股市越涨,入市炒股的人就越多,不管你怎么警告过热的风险都没用。因为这些投资者看别人发财而自己没出手后悔!在过去几十年中国经济猛涨,不知道造就了多少幸运发财的人,所以必然早就更多出于“后悔”而追求高风险的人。别人比我富我可以接受,我受不了的是他以前跟我一样穷现在却比我富。所以造成这种全民追求高风险的原因不仅仅是财富的不均匀分布,更是财富的不均匀增长。为什么忽悠一个人“投资”是如此的容易?根本原因是中国经济增长。

贫富差距导致假冒伪劣,经济增长导致大忽悠。不管你是什么素质和制度,只要你有贫富差距和经济增长,你就必然会有社会诚信度下降这个现象。只要这两个因素存在,那么道德教育只能是隔靴挠痒,加强监管只能是扬汤止沸。如果道德下降是经济发展的必然副产品,那么我们抱怨社会没道德还有什么意思呢?

再过几十年等到中国经济不再高速增长,等到大多数人能买得起名牌奶粉的时候,社会肯定会回归诚信,回归道德。但目前我们帮人就是生活在这么一个即是最好也是最坏的时代。

原文地址

杂博(18)

周六, 2010-02-20 21:41

假期刚结束,继续杂博。

149. 妈妈看着婴儿时和恋人处于恋爱时的大脑磁共振成像很类似,只是后者丘脑下部也被激发起来了(管性兴奋),大脑奖赏中心亮起来了。有趣的是,负责道德的部分不亮,说明爱是“盲目”的。照片上面是妈妈看婴儿时的成像,下面是恋爱大脑成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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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 春节几天,我似乎找到了中国人缺乏创造力的原因。我们的亲情让我们失去个性和想象力。所以,现在发展的趋势有利于中国人创造力的提升:亲情友情淡化,孤独感提到。放假前我的学生有时问我,假期中做什么?我的回答是,假期中能做什么?别带书回家了

151. 77年底,美国航天部发射了两艘宇宙飞船,每艘携带金唱片一枚,录有亲吻的声音,母亲对新生儿的第一句话,各国音乐,以及用萨根老婆冥想时大脑电脉冲制成的音乐。萨根老婆还找到2500年前的中国音乐flowing stream(我怀疑是高山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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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 美国的一些科普家做了一个调查,是什么让你对科学感兴趣。结果是,科学书籍的影响是第一位,第二位是科幻小说,第三位是亲戚朋友的影响,第四位是业余爱好,第五位才是老师和课程……美国人在西方人中已经不怎么读书了,书籍的影响还是第一位。不过中国人更不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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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 昨夜沉睡8小时,下午小憩1小时,读荷尔德林传40页,心澄目明脑子运转润滑无声,读《麦当娜撤了之后》,读《迦达默尔论策兰》,满心欢喜,满心是诗,只是说不出,写不出,咖啡馆去也。

154. 星座和紫微斗数大概利用的都是巴南效应,所以很多人信。我不信,但我喜欢别人帮我看星盘。过去杨杨帮我看过,昨天金芝帮我看过紫薇斗数,说我如何如何命好(今年是我本命年,命该好啊)。不过,我觉得星座和紫薇斗数会有类似安慰剂的效应,听得多了,会照着做去。

百度巴南效应,果然说被应用在占卜术、星相学上,还说徐州一检察官将这个效应用在办案上。读百度百科的描述,真像《无耻混蛋》中上校Hans Landa用心理战迫使那个法国农民LaPadite交出他藏的犹太人德莱弗斯一家。

155. 叶三对我的星盘解析:从星盘看,你很细腻,细腻到几近阴柔,可称心细如发。有严重的完美主义倾向,也许有不太严重的强迫症,如洁癖,或者迷恋秩序与平衡。不太善于表达情感,常被神秘主义吸引。有些厚黑,也许道貌岸然,但没有达到对别人构成威胁的程度。(我确实有轻微的强迫症,叶三太强大了)

你很少天人交战,你将理性和感性之间的冲突收拾得很干净,这是你的星盘最迷人的地方。(我删了几句不宜贴出的)